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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我在西藏五十年》——第76篇:我跟区长去打猎

2019-7-5 12:25| 发布者: 陈林先| 查看: 4491| 评论: 5|原作者: 益西索朗

摘要: 《我在西藏五十年》——第76篇:我跟区长去打猎 又过了几天,区长对我说:“这几天你干得挺不错嘛,明天就别烧茶了,我让拉旺去。你就跟着我到山上去转一转吧。”我说:“工程这么紧张,您不在那里指挥能行吗?”区 ...
                  
又过了几天,区长对我说:“这几天你干得挺不错嘛,明天就别烧茶了,我让拉旺去。你就跟着我到山上去转一转吧。”我说:“工程这么紧张,您不在那里指挥能行吗?”区长说:“这几天乡长羊如指挥得挺好,就让他去干吧。你看到没有?这次来修路的群众大多数是贫苦牧民,你见有几个人不是吃的‘甲糌’(没有钱买酥油的贫苦牧民,只能用清茶水揉糌粑)?很多人嘴唇都裂开口子了。区里又拿不出一笔钱去买些酥油来。我准备上山去打两只纳亚(岩羊)。帮助大家改善生活。”我一听是去打猎,高兴得差点跳了起来,连连说:“太好了,太好了,我跟您去。”
第二天清晨,天刚蒙蒙亮,我就跟着区长,赤脚涉过了冰凉的强曲河,来到达钟山脚下,区长穿好鞋,一会儿就爬到了半山腰的一条山沟沟后面,坐在一块石头上等着我。我费了好大的劲,喘着气爬到他身边。他又轻轻向上爬了几步,从皮套子里取出军用望远镜,探头探脑地往山沟下搜索了一阵子,回手将望远镜往我手里一塞,轻轻地将子弹推上膛,瞄准,然后只听“啪!”地一声,他将枪往地上一搁,说:“你在这不要动。”翻身就下了山沟,又过了好一会儿,就背着一只羊子般大小的褐色动物爬了上来。他甚至来不及跟我说上一句话,立即从腰间的刀鞘里抽出一把小刀,只那么三两下,就从那动物肚脐下方割下一个毛坨坨,顺手递给了我,笑着说:“哈,你的运气还真不赖,今日打到了一只公獐子。给,送你一个见面礼!”我被区长这一连串的动作和刚才的话给弄迷糊了。他可连看也没有看我一眼,又在那动物的腿上、尻上飞快地割了几刀,就像是在变魔术,一会儿功夫,就将那动物两条后腿上的皮子剥离开来,将那两条血淋淋的后腿递给我,说:“拽住!”。我急忙将那个“毛坨坨”放到地上,紧紧地拽住那两个蹄子。区长说了声:“拽紧了!”他一使劲,那动物的皮子竟像一件套头毛衣,完整地从它的胴体上被脱了下来。区长在地上抓起一把泥土,将手上的血渍擦干净,又用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,找一块石头坐了下来,这才笑嘻嘻地看着我,就像现如今的一位新闻发言人,端起架子,在等着我这个“记者”来提问了。
我记起县里通讯员羊托送我来高口的路上,猎到那一只狐狸剥皮的情形。但我最想知道的还是那个毛坨坨到底是个啥东西?我就问:“区长,您刚才给我的毛坨坨是什么呀?”
“什么毛坨坨?这可是珍贵的麝香哟!”“麝香?它有什么用?”我的这两个问号,竟让区长抬起头,奇怪地看着我,就好像我说错了什么话。他笑着问:“你进藏几年了?”我老实答道:“还不到六年。”他又问:“进藏后都干过些什么?”我说:“在地质队时,跑过野外,到拉萨后,在地质局作计划工作,后来去西藏地方干部学校学藏语文,再后来又到堆龙德庆县下过乡。”他那奇怪的眼神少了许多,但又瞟了我一眼,哈哈大笑起来,接着说:“这样看来,你还不是‘两耳不闻窗外事,一心只读圣贤书’的呆子嘛。可你怎么连麝香都不晓得?”接着他就告诉我,这麝香能治好多病,医治外伤更是有特效。
他又指着刚才被我俩从獐子身上脱下来的那一件“毛衣”说:“你现在连个‘糌库’(装糌粑的皮口袋)都没有,以后单独下乡时吃啥子?这獐子皮可是做糌库的上好材料。带回去,我帮你请个人给鞣一下,做一个糌库。还有这獐子毛,你瞧瞧,它可是空心的,是做枕头的上等材料,只可惜一只獐子的毛不够,等下次我再给你打一只,请人帮你做一个枕头,你晚上睡在它上面,就可以做好梦了哟。”说到这里,他又是一阵哈哈大笑。可突然,他一拍脑袋,说:“哎呀,差点忘记了一样东西。”他连忙走过去,扳开獐子嘴,用一只手按住,另一只手拿着刀子从獐子上颌处挑下两颗又长又弯的牙齿(后来我知道了那叫犬齿,而人们都习惯叫它獠牙),说:“我差点将这宝贝给忘了。”接着说:“拿着,这也是好东西!”
现在,又该我这个“记者”来提问了。我问他 :“刚才您用望远镜瞧了半天,就不怕獐子被您吓跑了?”区长说:“獐子早上都要下沟来喝水,只要你小心一点,一般不会惊动它。再说,它喝水的地方离我们还有一点远,它哪里就晓得有人要打它?但是距离远,凭肉眼就很难分辨公母了。”我问:“打獐子还要分公、母?”这句话又惹得区长笑了起来,他挤眉弄眼,故弄玄虚地问我:“老王,我先问问你,男人女人到底有哪些不同?”看似老实厚道的区长竟然提出了这样的问题,他想干什么?我说:“我又没有结过婚,我哪里晓得。”他睁大了眼睛,问:“你今年都多大了?”我老实答道:“26岁。”区长装出一副悲天悯人可怜兮兮的样子,摇着头说:“我在骑兵团,汉族战友常爱说,男人活到二十六,三亩地,一头牛,老婆孩子热炕头。那才叫安逸呀。你倒好,二十六了,连女人是个啥样子都还不晓得?真正是可怜呀太可怜了哟。好,这件事情就包在我身上了。我负责在高口区五个乡里给你挑一个好‘兰嫫’(巴青藏语:妻子)。”他的这一番话,弄得我既尴尬又害羞,连忙打断了他的话,说:“您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呀。” 但心里头又不得不承认,区长的这句话,还真的说到我的心里去了。它让我想起了,七年前在岳屏公园,在那个“岩浆即将喷发”的晚上;还有那1+2>3的无情“公式”,一齐涌上了我的心头……
经过了刚才的一番调笑,区长似乎得到了一种满足,他不笑了,又接着说:“母獐子没有麝香,打它只能是浪费子弹。再说,母獐子都打没了,今后到哪里去找麝香呀。”区长这一句话,又引起了我的兴趣,我问:“您用望远镜就能够将公母獐子分别开来?”区长可能又感到我的这句话太可笑了,他也笑着说:“我本来不想再说什么了,你偏还要来逗我。好!那我就再问问你,女人到底哪里和男人不一样?”我紧紧地盯着他那双故弄狡狯的眼睛,却不晓得该如何回答他的话。见我不说话,区长又问:“那好,我再问你,你见过长胡子的女人吗?”我立即回答道:“见过!1956年在西安等车进藏时,一天我和老田去逛街,就在理发店里看到一个女人正在刮胡子。我高声喊老田快来看,结果让那女子听到了,她跳下理发椅子,跳起脚来将我骂了一顿,还说我是耍流氓。”说完这句话,我自作聪明地说:“这下子我总算明白了,您刚才用望远镜是在瞧獐子的胡须呀。”区长无奈地摇着头,又叹了一口气,说:“跟你这样的死心眼,可真正是兵遇到了酸秀才,硬是有道理也说不清呀。刚才天才蒙蒙亮,距离又是那么远,我只有靠它……”区长说了句有头没尾巴的话,然后指着我还拿在手里的那两颗獐子牙说:“你给我记住了:公獐子才有这样的大獠牙哟!”
我又问:“区长,若是没有望远镜,还能够打獐子吗?”区长说:“牧民们打猎,用的多是火药枪,距离远一点可就够不着了,他们都是靠“下其”(猎狗)将猎物赶到近处再开枪。就拿獐子来说,公母獐子的体形、毛色、动作都不一样,经常打猎的人一看就知道了。但这公獐子鬼得很,若是你将它逼得走投无路了,它好像也晓得你打它是为了要得到那宝贵的麝香,它就会用牙齿将自己的麝香咬坏,若是附近有小河小水沟,它还会跳进水里去将麝香泡坏,这小鬼头真是精得很哟。所以我打獐子从来不靠猎狗,也不求近。因为我有这架望远镜,我还相信自己的枪法和手里这一杆水连珠!”
接着,区长又得意洋洋地从我手里将麝香拿了过去。这个麝香有点大,他用左手拇指、食指竟然圈不住。就又将右手的食、中、无三指竖着靠上去,才将那麝香圈住了。然后他又笑着说:“你今天运气真不错,这麝香足够一两了(也就是现在的50克)。”区长说完这句话,又将麝香递给我。我将麝香和獐子牙放进衣袋,问:“区长,您今天给了我这么贵重的礼物,我拿什么谢您呀?”“谢什么?”区长奇怪地看了我一眼,接着说:“你到区上来了,今后我们就是同生共死的战友。又不是做生意,谢什么谢?再说了,按照巴青‘日达左则’的规矩,这麝香原本就有你的一份呀。”我说:“什么是‘日达左则’?您快给我讲讲。”区长说:“藏族将野兽分为‘尖生’和‘日达’两类。‘尖生’包括狼、狗熊、猞猁、草豹和狐狸。它们都是食肉动物。我们打‘尖生’,要的就是它的皮,那狼肉、狐肉可没有人愿意吃,在山上剥下皮子后就丢弃了。可是有一条老规矩,只要皮子还没有完全剥下来,随便遇到一个过路人,他就有权利也分到一份猎物,藏话叫‘尖生扎志’。而‘日达’包括獐、鹿、黄羊、岩羊这些食草动物,我们打‘日达’,不但要它的皮,还要它的肉,但那内脏也没有人愿意吃,第一件事就是要将那内脏赶快挖出来丢掉,只要内脏还没有挖出来,过路的人也有权利得到一份猎物。藏话就叫‘日达左则’。今天我只是将我的那一半让给了你。”我说:“在来区里的路上,央托打到了一只狐狸,非要送给我做帽子,我给了他子弹。今天我就送给您20发英式步枪子弹吧。”没想到“子弹”两个字倒让区长高兴了,他嘿嘿地笑着,说:“好,好,好,子弹我就不客气了,要,要,要!但20发也太多了,你就给我‘阿滴’(五发)吧。”我真感到奇怪,这巴青的干部为什么都一个样,一提起子弹就那么高兴,但又是如此地“客气”,多了不要,只要‘阿滴’!
区长抬手看看手腕上那块瓦斯针表,说:“哎哟,时候不早了,我还要去打纳亚。”他从石头上站起身来,先将那张獐子皮搭到我的肩上,然后自己挎好望远镜,背起枪,说:“你先回去,我这就上山去。”我说:“您一个人能行吗?”他说:“你回去后,和扎西拉姆注意听着这边山上的动静,听到枪声就立即让拉旺牵马过河来驮纳亚。”我心想,你是去打猎,这可不像区干部老陈,在区门前那条索河边埋上几条钓鱼线,何时想吃鱼就去“取”,你的把握就真有这么大?但这句话到了嘴边,我还是没有说出来。我指着地上的獐子肉说:“这‘日达左则’……”我的一句话还没说完,区长说:“不错,这是‘日达’。但它不适用‘左则’的规矩。因为公獐子肉麝香味太重了,我们从来都不吃,就留给葛吧。”“葛是谁呀?”我忍不住又问了一句。区长往天上一看,刚好有一只兀鹫展开阔大的翅膀,滑过我们的头顶。他说:“葛,就是刚才飞过去的神鹰。好了,你快回去吧。”
这时,我的视线却被天空中悬浮着的‘葛’牢牢地吸引住了。只见它还在空中静悄悄地画着一个又一个的圆圈圈,翅膀划过气流时嚯嚯有声,好像就连雪峰上面偶尔滑过一朵小小云儿,都能成为它利爪下的一团猎物。我想,它一定是发现了刚刚被区长丢到草丛中的獐子肉了。接着,它傲气地超低空在我俩的头顶盘旋起来,一圈、两圈,然后竟一动不动地悬停在了空中。骨质的弯嘴,犀利的双眸,粗糙的羽毛,尖利的鹰爪,看上去是那样的清晰,简直让人触目惊心。我的手也突然痒痒了起来,不由自主地扔掉了肩上那一张獐子皮,拉开了老英式步枪的枪栓。刚走出几步的区长听到了响声,转过头来一看,高喊一声:“老王你疯了,竟敢向神鹰开枪!”话声刚落,人已经来到我的旁边,一把就将我的枪夺了过去……。
这时候,那只“葛”又开始向前飞行了。望着它渐渐远去凝成的那枚小黑点,我真想肋下生出两翼,跟上它,融入苍茫云天。
我背着枪和獐子皮,很快就下了山,过了强曲河,回到了“伙房”。扎西拉姆一眼看到了我肩上的獐子皮,笑嘻嘻地说:“日亚,日亚。”我问:“你说什么呀?”她指着獐子皮说:“恭喜你们打到了猎物呀。”就在这时,对面山上“砰”地传来一声枪响,一会儿,又听到一阵:“格嘿——嘿——”的呼喊声。没等我开口,扎西拉姆笑着说:“是扎西打到纳亚了。你快去工地,喊拉旺牵马去驮肉。”我说:“只响了一枪,可区长说要打两只纳亚呀。”她说:“他喊了,就是打到了。快去喊拉旺,别耽误了中午给大家改善伙食。”
我跑到工地,将刚才扎西拉姆的话告诉了拉旺。他二话没说,骑上他那匹早就栓在附近的枣红马过河去了。不到一小时,就和区长用马驮着两只纳亚回来了。我连忙过去,帮着将那身上还留有余温的纳亚从马上卸下来。我问区长:“我刚才明明只听到一声枪响,您怎么驮回来两只纳亚?”区长笑着说:“我刚爬上冬青山,就遇到一大群纳亚。一枪撩倒了两只,若是再开一枪,一匹马就驮不回来了。不讲了,你快去帮忙煮肉吧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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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新评论

引用 益西索朗 2019-7-5 15:46
陈林先 发表于 2019-7-5 12:2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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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谢总编老师!谢谢!
引用 蓝河 2019-7-5 16:12
优秀的基层干部,经验丰富的老猎手。这一篇特别出彩,行文老道,对比生辉。拙中见巧,顺水成章。
引用 益西索朗 2019-7-5 17:15
蓝河 发表于 2019-7-5 16:12
优秀的基层干部,经验丰富的老猎手。这一篇特别出彩,行文老道,对比生辉。拙中见巧,顺水成章。

谢谢老师!更盼望老师多多指教。谢谢!
引用 蓝河 2019-7-5 17:37
自自然然就成巧了,无需雕琢。这是益西老师的作品教给我的,敬茶!
引用 益西索朗 2019-7-6 04:06
蓝河 发表于 2019-7-5 17:37
自自然然就成巧了,无需雕琢。这是益西老师的作品教给我的,敬茶!

老师您太夸奖了。我写这些小故事,为的就是报答自己这辈子,遇到了那么多的好心人。另外也是抛砖引玉,盼望在网上遇到您们这些好老师,多多指教我。谢谢老师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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